换血
第一章 搬家的日子
“老周,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搬去跟王芳同居?”
电话那头传来老友李建国略显担忧的声音。我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雪佛兰缓缓停稳。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我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想好了,我都这岁数了,还能折腾什么?”我对着电话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楼下那辆车,“就是找个伴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五十五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跟王芳才认识八个月,这速度是不是快了点?”建国在电话那头絮叨着,“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一个人过了七八年了,她也单了十来年,你们俩的生活习惯早就定型了,突然搬到一起,肯定有摩擦。”
车门打开了,王芳从驾驶座出来,抬头看向我家的方向。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她朝我这边挥了挥手,我冲她点点头,看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保温袋。
“建国,”我掐灭烟头,语气认真起来,“你知道我这七八年怎么过来的吗?每天下班回家,屋里黑漆漆的,就我一个人。晓晓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过年的时候,我就煮一碗速冻饺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电视还开着,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芳她不一样。”我继续说,“她不图我什么,就是对我好。她自己有工作,有房子,儿子也大了,她什么都不缺。她就是单纯地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去?”
“行吧。”建国叹了口气,“你自己觉得好就行。不过我可提醒你,你们俩都这岁数了,磨合起来不容易。你得有心理准备。”
“知道知道,我还能跟个小年轻似的冲动?”我说着,看见王芳已经拎着保温袋走进了单元门,“挂了啊,她上来了。”
我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门口。还没等她敲门,我就把门打开了。王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隔着门就看到了?”王芳笑着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给你带了午饭,我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还有这个,我给你买了点枸杞和红枣,你以后泡水喝,对身体好。”
我接过保温袋和塑料袋,看着她弯腰换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前妻离开我已经八年了。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她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对我说:“周德胜,我受够了。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跟你过日子就像喝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女儿周晓晓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也有无奈。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晓晓判给了她妈,但跟着她妈去了外省,后来在外地上大学、工作,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我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父女俩的关系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的。
“你看你,还特意包饺子,多麻烦。”我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迫不及待地打开保温袋。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保温盒里,旁边还有一小盒醋,里面飘着几根姜丝。
“不麻烦,我昨晚包的,冻在冰箱里,今天早上煮了一下就行。”王芳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客厅,“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下午搬家公司就要来了吧?”
“差不多了。”我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这些是衣服和日常用的,那边的箱子是书和一些杂物。家具什么的我不带走,留给晓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王芳走过去,看了看那几个箱子,皱起眉头,“你就这点东西?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就这么点家当?”
“一个老头子,要多少东西。”我笑了笑,把饺子端到餐桌上,“来,先吃饭。”
王芳走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拿出碗筷。她在我家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皱起眉头,“老周,你冰箱里就一包挂面、几个鸡蛋和一瓶老干妈?你平时就吃这些?”
“一个人嘛,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再说单位有食堂,午饭在食堂吃,晚上回来下碗面条就行了。”
“那怎么行!”王芳把碗筷放到桌上,语气严肃起来,“你都五十五了,肠胃功能本来就退化,天天吃面条能有什么营养?难怪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以后不许这样了,早晚饭必须好好吃。”
我愣了一下。前妻走后的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吃什么、怎么吃。食堂的师傅有时候会多给我打点菜,说“周主管你太瘦了”,但那也就是客气一句。像王芳这样语气严肃地说“不许这样了”,还是头一回。
“好好好,听你的。”我笑着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猪肉的鲜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我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王芳只吃了十来个,剩下的全推给我。
“你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她说着,又给我碗里夹了两个。
“哪里瘦了,我这肚子都快赶上怀孕五个月的了。”我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自嘲道。
王芳被逗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肚子,“那你还吃这么多?”
“你包的饺子好吃嘛,忍不住。”
我们俩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午饭。王芳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水龙头开得不大不小,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搓出泡沫,一个个碗碟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清水冲两遍,放在沥水架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你看什么呢?”王芳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我说,“看你洗碗的样子,觉得挺好。”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她笑了,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老周,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啊。”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紧张。我一个人的日子过惯了,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突然多一个人,我也怕自己招呼不周。”
“你不用招呼我。”我握住她的手,“我这个人很简单的,有个地方睡觉,有口热饭吃,有人跟我说说话,就够了。”
“你要求这么低啊?”王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低了。这七八年,我连这个标准都没达到过。”
王芳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一点半,搬家公司的人准时到了。领头的师傅姓钱,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钱师傅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嚷嚷:“就这点东西?我还以为要搬一整天呢!”
“就这些,家具都不搬。”我说。
“那简单,哥你歇着,交给我们。”钱师傅一挥手,两个小伙子麻利地开始往楼下搬东西。钱师傅自己扛起最大的那个纸箱,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
王芳在旁边看着,小声对我说:“这搬家公司的效率挺高,我昨天打电话约的时候,他们说要提前预约才行,我还是托了个熟人才约上的。”
“你费心了。”我说。
“这有什么费心的,以后咱们的事就是我的事。”王芳说得理所当然。
我的东西确实不多,三个工人来回几趟就搬完了。最后一趟下去的时候,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房子我住了十五年,和晓晓她妈一起住进来的时候,晓晓才上小学。后来她妈带着晓晓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一百多平米的空房子。现在我要离开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老周,走了。”王芳在门口叫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目光落在沙发后面墙上那个相框上——那是一张全家福,晓晓十岁的时候拍的,我和她妈坐在前面,晓晓站在我们中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张照片一直挂在那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但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走吧。”我转身,关上了门。
王芳家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八十多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瓶鲜花。王芳的前夫十年前因病去世,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陈浩今年二十岁,在省城读大二,平时住校,周末偶尔回来。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钱师傅他们开始往楼上搬东西。王芳家在四楼,没有电梯,三个工人爬上爬下,汗流浃背。
“钱师傅,辛苦了,喝点水。”王芳从家里拿出几瓶矿泉水递过去。
“谢谢嫂子。”钱师傅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嫂子你们这小区虽然老了点,但是环境不错,安静。”
“是啊,住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熟了。”王芳说。
东西搬完后,钱师傅拿了钱就走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和纸箱堆在角落,忽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从今天起,我就要住在这里了。这个陌生的客厅,陌生的沙发,陌生的电视柜,陌生的一切——从今天起,它们跟我有关了。
王芳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怎么,后悔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有点恍惚。好像在做梦一样。”
“做什么梦,是真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来吧,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衣柜我腾出了一半给你,你看看够不够放。卫生间也给你留了柜子和架子,你的牙刷毛巾什么的都放那边。”
她拉着我走进卧室,打开了衣柜。衣柜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中间一道隔板把柜子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挂着王芳的衣服,右边空着,里面放了几个衣架。
“这一半是你的。”王芳说,“春夏秋冬的衣服,你都挂起来吧。内衣和袜子放在下面那两个抽屉里,我给你垫了一层干净的纸。”
我打开抽屉看了看,果然铺了一层洁白的纸,上面还放了两颗樟脑丸。我看着那两颗樟脑丸,心里一暖——这个女人想得多周到啊,连防虫都替我想到了。
“你发什么愣,快收拾啊。”王芳推了我一把。
我打开最大的那个纸箱,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衣服。王芳蹲下来,帮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她拿起一件我常穿的格子衬衫,翻过来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周,你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领口都磨毛了,袖口的扣子也掉了一颗。”她又拿起另一件,“这件也是,后背都洗得发白了。还有这件毛衣,你看看这儿,破了个洞!”
她一件一件地翻看着我的衣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站了起来,看着我说:“你这些衣服,穿了有七八年了吧?”
“差不多。”我有些心虚,“还能穿嘛,扔了可惜。”
“还能穿?”王芳拎起那件破了洞的毛衣,“这都破了,你打算穿出去让人家看你的肉?”
“就一个小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
“谁说看不出来?你上次穿这件毛衣上班,我们部门的小张还问我,说周主管是不是太节俭了,衣服破了都不换。”
我愣了一下,“小张跟你说了?”
“说了,不止小张,还有别人也说过。”王芳的语气软了下来,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件破毛衣叠好放在一边,“老周,我没有嫌你的意思。但是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真的没怎么好好照顾自己。你的同事们看了心里都不好受,你知道吗?”
我沉默了。这些年,我确实没在吃穿上花过心思。一个人过日子,能将就就将就。衣服破了,想着反正也没人看,就继续穿。头发白了,想着反正也不找对象了,就不染了。吃饭凑合,穿衣服凑合,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七八年。
“以前你一个人,怎么样都行。”王芳握住我的手,“现在咱们在一起了,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我要把你照顾得好好的,让你每天精精神神地出门,知道吗?”
我点点头,“好。”
“这些旧衣服,咱们挑挑,还能穿的留着,不能穿的就处理掉。回头我陪你去买几件新的。”王芳说着,继续帮我把衣服分类。
她做事很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我的衣服分成了三堆:一堆是还能穿的,被她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一堆是太旧不能穿的,被她叠好准备扔掉;还有一堆是她觉得“凑合能穿、但以后尽量别穿”的过渡品。
收拾完衣服,王芳又带我去卫生间。
“这个柜子我清理出来了,三层,上面两层给你用。”她拉开柜门,指着里面,“牙刷牙杯毛巾放这儿,剃须刀放这儿,洗面奶放这儿——对了,你用洗面奶吗?”
“不用,我用香皂洗脸。”我说。
“香皂?”王芳瞪大了眼睛,“你用洗身体的香皂洗脸?你的脸又不是铁皮,难怪你脸上毛孔那么大,还起皮。不行,从今天开始你不能用香皂洗脸了,我去给你买洗面奶。”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都用了几十年香皂了。”
“你就是用了几十年,皮肤才这么差。听我的,换洗面奶。”王芳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又指着淋浴的开关说:“这个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拧是冷水。热水器在厨房外面的墙上,烧的是天然气,洗澡前要提前开。马桶冲水的时候要多按一下,不然会漏水。洗手池的下水有点慢,你洗完手别急着把水龙头开太大。”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我一一记在心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却因为她的细心而感到格外安心。
收拾完卫生间的东西,已经快四点了。王芳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你先歇一会儿,我去准备晚饭。今晚咱们在家里好好吃一顿,算是庆祝你搬过来。”
“我帮你。”我说。
“不用,你歇着。搬家虽然不是你自己搬的,但操心也累人。”王芳把我按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看会儿电视,饭好了我叫你。”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的哗哗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油锅里的滋滋声。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心思换台,只是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这种声音我太久没有听到过了。以前晓晓她妈在的时候,每天下班回家,厨房里就是这种声音,让人觉得家里有人,有烟火气。后来她走了,厨房就安静了,我每天回来打开门,迎接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老周,你喜欢吃辣一点还是清淡一点?”王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大声回答。
“那就辣一点,我知道你们湖南人爱吃辣。我买了小米椒,给你炒个辣子鸡丁。”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
“上次咱俩出去吃饭,你盯着隔壁桌的水煮鱼看了半天,我就知道了。”王芳探头出来,朝我挤了挤眼睛。
我笑了。这个女人,观察得可真仔细。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王芳的手机响了。她正在炒菜,让我帮她接。我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浩浩”。
“是你儿子。”我走到厨房门口。
“你接吧,开免提,我跟他说。”
我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妈!我下课了!”陈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十足,“今天周叔搬过去了没有?”
“搬过来了,你周叔就在旁边呢。”王芳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说。
“周叔!周叔你能听见吗?”陈浩的声音更大了。
“听见了,浩浩。”我笑着说。
“周叔,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陈浩笑嘻嘻地说,“我今天本来想回去帮忙的,但是下午有两节专业课,实在走不开。不过周末我肯定回去!您上次说的红烧排骨还做不做?”
“做,肯定做。”我说,“你想吃什么周叔都给你做。”
“太好了!周叔你真好!”陈浩说,“对了妈,你们搬完了吧?东西多不多?”
“不多,你周叔的东西少得可怜,衣服都没几件像样的。”王芳说,“我正想着这几天带他去买几件。”
“那必须的!周叔,我妈眼光可好了,您放心交给她。”陈浩说,“对了,周叔,我问您个事儿啊。”
“什么事?”
“您跟我妈住到一起了,以后我是不是得改口叫您爸了?”
我和王芳同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王芳的脸红了,对着手机说:“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啊,我是认真的。周叔,您觉得呢?”
我清了清嗓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爸”这个字,但今天我刚搬进来,他就主动提出来了。
“浩浩,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周叔都高兴。”我说。
“那等您跟我妈领了证,我就改口。”陈浩说得认真,“我妈等了这么多年才遇到您,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高兴。我也替你们高兴。周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王芳放下锅铲,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一家人。”我说。
挂了电话,王芳转过身去,假装忙着盛菜,不让我看到她红了的眼眶。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
“你儿子真好。”我说。
“那当然,我儿子随我。”王芳背对着我,声音还有点哽咽。
晚饭很丰盛:辣子鸡丁、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冬瓜排骨汤。王芳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看坐在对面正在帮我盛汤的王芳,心里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发什么愣,快吃啊,一会儿凉了。”王芳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丁放进嘴里。鸡肉嫩滑,辣味恰到好处,小米椒的鲜辣和鸡肉的香味融合在一起,越嚼越香。
“怎么样?”王芳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比我做的强一百倍。”
“那以后都我做给你吃。”王芳笑了,满意地端起自己的碗。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王芳说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过班,后来又去超市做收银员,再后来考了会计证,进了现在的单位。一个人带着浩浩,白天上班,晚上接外包的记账活,熬了十来年,总算把浩浩供上大学了。
“浩浩上高中的时候,我每天下了班还要赶去学校给他送饭。他住校,食堂的饭不好吃,我就每天做好给他送去。他同学都说他有个好妈妈。”王芳说起儿子,脸上满是骄傲。
“你确实是个好妈妈。”我说,“浩浩有你这个妈妈,是他的福气。”
“那你有我这个……”王芳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似乎在想用什么词。
“老婆。”我替她说完。
王芳的脸又红了,“还没领证呢,谁是你老婆。”
“迟早的事。”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汤,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这汤也炖得太香了吧!”
“少来,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油嘴滑舌的。”王芳伸手拍了我一下,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王芳这次没有拦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洗洁精别挤太多,油腻的碗和不太油腻的分开洗,筷子要搓一搓。我一一照做,洗得格外认真。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客厅响了。
“谁啊这时候打来?”我擦擦手走出来,拿起手机一看——是晓晓。
“爸,搬完了吗?”晓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她在外地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作忙,经常加班。
“搬完了,都收拾好了。”我说。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你跟王阿姨……真的能过好吗?”
“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担心你。你跟她认识才八个月,万一生活习惯不合怎么办?她都当了那么多年的家,忽然多一个人,她能适应吗?再说你都这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了。”晓晓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心里一酸。女儿大了,知道关心她爸了。但她的这种关心里,也带着一种不信任——不信任我的判断,也不信任王芳的真心。
“晓晓,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认真地说,“王芳是个好女人,你也见过她两次,她对爸很好。爸一个人过了七八年,现在想换个活法。”
“我知道王阿姨人不错,但过日子跟谈恋爱不一样啊。”晓晓叹了口气,“你跟妈当年不也是谈恋爱的时候挺好的,结了婚不还是散了?爸,我不是泼你冷水,我就是有点担心。”
“你妈和你不一样,王芳和你妈也不一样。”我坐到沙发上,压低声音说,“晓晓,爸这辈子就冲动这么一回,你就支持一下爸,行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晓晓说:“爸,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过得好。妈离开后,你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人陪你了,我其实很替你高兴的。我就是……有点不习惯,忽然就要叫别人阿姨了。”
“傻丫头,你永远是爸的女儿,谁也替代不了。”我认真地说。
“那你答应我,要是过得不好,就搬回来。别怕丢脸,别怕别人说闲话。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晓晓的声音有点哽咽。
“爸答应你。”
又聊了几句,晓晓那边有人叫她开会,她说下次再打,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晓晓的话让我心里有些沉重。她说的没错,谈恋爱和过日子真的不一样。我跟她妈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也甜甜蜜蜜的,结了婚以后还不是鸡飞狗跳?现在我跟王芳才认识八个月就同居,到底是真的感情到了,还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
“老周,怎么了?晓晓的电话?”王芳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回过神,看到她正用围裙擦着手,眼神关切。
“没事,就是问问搬得怎么样。”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你别洗了,我来洗。”
“我已经洗完了。”王芳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老周,晓晓是不是不太高兴?”
“也没有。”
“你别骗我,你脸上写着呢。”王芳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晓晓的感受。我妈当年要再婚的时候,我心里也别扭得不行,觉得她背叛了我爸。后来慢慢才明白,人老了还是得有个伴,子女给不了的,只有枕边人能给。”
我握住她的手,“你跟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王芳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妈没结成。我闹得太凶,她心软了,就没嫁。再后来她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六十多岁的时候生了场病,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我看着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所以我不希望浩浩将来有这种后悔。也不希望晓晓有。”
我把她揽进怀里,“不会的,咱们会好好的。”
那晚,我躺在王芳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出奇地平静。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平淡、踏实,有个人陪着一起变老。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山盟海誓,只需要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对方,每天晚上能一起说说话。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吵醒的。
第二章 第一场风波
嗡嗡嗡——嗡嗡嗡——
那声音像一只愤怒的马蜂在我耳边盘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躲开那烦人的噪音,但那声音却追着我过来了,直接贴到了我的脸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王芳放大的脸。她正俯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那仪器一头连着一根线,另一头贴在我脸上,正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你醒了?”王芳若无其事地关掉仪器,“正好,再等五分钟,泥膜就干了。”
我还没完全清醒,茫然地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夹夹在脑后,看起来已经起床很久了。她的嘴角带着笑意,手里拿着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小仪器,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根粉色的东西——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那是几根发卷。
“什么泥膜?”我开口说话,感觉自己的脸皮好像被一层什么东西绷住了,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我给你敷的深海泥面膜,深层清洁毛孔的。你脸上的黑头太多了,不清理会越长越多。”王芳说得理所当然,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面镜子递给我,“你看,快干了。”
我接过镜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我,但又不是我。我脸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从额头到下巴,均匀地涂满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那黑泥已经半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活像一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怪物。更可怕的是,我的头发上还卷着几根粉色的塑料发卷,把额前的头发卷成几个滑稽的圆筒,支棱在脑袋上,像天线宝宝。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明显小一号的丝绸睡衣,粉底白花的图案,袖口还镶着一圈蕾丝边。这不是我的衣服,我活了五十五年,从来没穿过带蕾丝边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面膜啊,我刚买的,说是什么海藻泥成分,对皮肤好。”王芳根本没意识到我的震惊,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那个发卷是用来定型的,你额前那几根头发老是耷拉下来,卷一卷精神点。睡衣是我的,你的睡衣昨天收拾的时候我看太旧了,就先穿我的吧。”
“你的睡衣让我穿?”我低头看着那件粉底白花的丝绸睡衣,感觉自己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
“对啊,虽然是女款的,但是反正就在家穿,没人看得见。”王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居然还点点头,“你穿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显得气色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放到一边,“王芳,你——你给我弄这些,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王芳说得理直气壮,“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敷个面膜卷个头发而已,你醒了再跟你说也来得及啊。”
她说着,又拿起那个嗡嗡响的小仪器,按下开关,往我脸上凑过来,“这个是震动按摩仪,帮助面膜吸收的。你脸上的泥膜快干了,我再给你按摩一下,促进吸收。”
“不用不用!”我往后一躲,差点从床的另一边滚下去,“我不需要什么按摩,你让我去洗把脸。”
“再等五分钟嘛,人家说明书上说要敷二十分钟才有效果,现在才十五分钟。”王芳说着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跑。
“十五分钟?我已经敷了十五分钟了?”我瞪大了眼睛,“你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敷的?”
“对啊,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给你洗脸、涂面膜、卷头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王芳笑了起来,“你睡觉可真沉,我动静那么大你都没醒。来,别动,我给你按摩一下,一会儿就好。”
那个震动按摩仪又贴到了我脸上,嗡嗡嗡地响着。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王芳,”我忍着气说,“你先停一下。”
“怎么了?”
“我不习惯。”我把那个按摩仪推开,坐起身来,“我不习惯别人在我脸上弄来弄去,也不习惯穿着女人的睡衣,更不习惯脑袋上顶着这几根粉红色的东西。你让我去洗了行不行?”
王芳的笑容凝固了。她把按摩仪放到床头柜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受伤。
“我就是想让你精神一点。”她说,“今天是咱们同居后第一天上班,我想让你精精神神地出门,同事们看了也高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折腾你?”
“我没有说你折腾我,我就是……”我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些,“我就是不习惯。你至少应该先问问我,而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往我脸上糊东西。”
“我要是问了你,你会同意吗?”王芳反问。
“那不一样。你问了我,我不同意,那是我的选择。你不问我就弄,那是你没把我的感受当回事。”
王芳沉默了几秒,转过身去,“那你觉得我在故意不尊重你?”
她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带着一股被误会后的委屈。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重了,但又觉得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不能因为她是好意就可以不尊重我的意愿。
“我没有说你不尊重我,”我斟酌着措辞,“我就是说,以后这种事情,你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活了五十五岁,从来没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脸上糊东西,我有点接受不了。”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照顾你。”王芳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前妻照顾过你吗?给你敷过面膜吗?关心过你的皮肤好不好、头发白不白吗?”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前妻确实没有。她是个爱玩的女人,心思都在外面,在家的时间很少。别说给我敷面膜了,连顿饭都很少做。但我最不想的,就是被人拿前妻来比较。
“跟以前没有关系。”我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现在说的是你做的事,你扯以前的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关心是好事,不是坏事。”王芳咬着嘴唇,“我不是闲得没事干,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对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站起来,“但是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比如提前跟我说一声?或者至少别用这种……”我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粉色发卷,“这种东西。”
王芳看着我滑稽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住了,“那个发卷颜色确实不太对,我买的时候没注意,拿错了。本来是给你买蓝色的,结果结账的时候拿成了粉色。你将就一下,反正就是在家用用。”
“蓝色也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去洗脸了。”
我光着脚走进卫生间。一进门,一股浓烈的化学药水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退回去。我定睛一看,卫生间的洗脸台上摆满了东西——大小不一的瓶子、盒子、罐子,有的写着“精华液”,有的写着“爽肤水”,有的写着“面膜泥”,还有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这些瓶瓶罐罐在洗脸台上排成一排,像一支小型军队。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镜子旁边的挂钩上挂着一个透明的浴帽,浴帽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老周,洗头前先戴浴帽,保护刚卷的发型。”
我拿下那张便利贴,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活了五十五岁,从来没戴过浴帽。我洗头就是洗头,用不着保护什么发型,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发型。
我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泥膜洗掉。那泥膜遇到水就滑溜溜的,洗了好几遍才彻底洗干净。洗完脸,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上还残留着发卷的痕迹,额前几根头发翘得老高,像打了发胶。我用手沾了水想把它们按下去,按了半天它们又弹起来。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头发上除了发卷的痕迹,还黏着一层油腻腻的东西。我用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药水味刺得我皱了皱鼻子。
焗油膏。
王芳不但给我卷了头发,还给我抹了焗油膏。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副尊容,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蹿。我打开水龙头,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用洗发水洗了两遍,那股油腻感才勉强消失。整个卫生间弥漫着化学药水的气味,熏得我眼睛都有点辣。
我足足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出来。洗完脸洗完头,整个人总算是清爽了,但心里那口气还堵着。我裹着浴巾走进卧室,想找自己的衣服换上。
打开衣柜,我再次愣住了。
昨天我亲手挂好的那些衣服,全都不见了。
衣柜里属于我的那一半空间里,整整齐齐地挂着几排崭新的衣服。有修身的深蓝色衬衫、浅灰色的V领羊毛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还有一件颜色鲜艳得刺眼的橘红色POLO衫。角落里还挂着一件让我眼皮一跳的东西——一件粉色的连帽卫衣,胸口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我看着那件粉色卫衣,嘴角抽了抽。我五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让我穿粉色卫衣出门,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那些衣服呢?”我转身问王芳。
王芳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吹风机和梳子,显然是在等我出来要给我吹头发。听到我问,她理所当然地说:“旧衣服我都给你收起来了,放在那个大箱子最下面。这些是我给你买的新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我挑了好几天呢,都是适合你这个年龄穿的款式。”
“适合我这个年龄?”我指着那件粉色卫衣,“你觉得五十五岁的人穿粉色卫衣合适?”
王芳看了一眼那件卫衣,有点心虚,“那个是导购推荐的,说今年流行这个颜色,中年人穿着显年轻。你要是不喜欢就不穿,但是其他的真的都挺好的,你试试看。”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我深呼吸,压着火气说,“是你把我的衣服收走,换上新衣服,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问问我愿不愿意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是问了你,你肯定说不用不用。”王芳的语气也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我就是想让你穿得体面一点,省得你天天穿着那些旧衣服去上班,让人家在背后说闲话。你知不知道你们部门的小刘有一次跟我说什么?她说周主管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服,冬天那件羽绒服的拉链都坏了,用别针别着穿。我听了心里难受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那件羽绒服确实拉链坏了,我确实用别针别着穿了一个冬天。当时觉得反正也就是自己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没想到同事们会在背后议论,更没想到这些议论会传到王芳耳朵里。
“别人怎么说我,我不在乎。”我硬邦邦地说。
“可是我在乎。”王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是我男人,别人说你不好看,就等于说我眼光不好。你以前一个人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从今天起,你得听我的。”
“你说什么?”我眯起眼睛。
王芳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她没有收回,反而一挺胸脯,“我说你得听我的。在穿衣打扮这件事上,你明显不行,就得我来管。”
“王芳,”我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是同居,不是你给我当保姆。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穿什么衣服我自己能做主。”
“你做主的结果就是穿着破衣服上班,让人家笑话。”
“笑话就笑话!我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
“那是以前!以前没人管你,现在有了!”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王芳的脸涨得通红,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紧紧咬着嘴唇,倔强地盯着我,一步不退。
“行,行。”我率先冷静下来,摆了摆手,“我不想跟你吵。我今天还是穿我自己的衣服,新衣服的事以后再说。”
我走到墙角堆放箱子的地方,打开最大的那个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了自己昨天收拾好的旧衣服。王芳把我的旧衣服压在了箱子最底下,上面盖了好几层杂物,显然是打定主意不让我轻易找到。
我从里面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一条黑色西裤,又找出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这三件衣服跟着我至少有五六年了,洗得有些发白,但穿着合身舒服。
王芳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穿上旧衣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穿好衣服,我走到门口换鞋。打开鞋柜,我又愣住了。鞋柜里整齐地摆着几双新鞋——棕色的皮鞋、黑色的休闲鞋、白色的运动鞋,样式都很时尚。而我那双穿了三年的黑色旧皮鞋不见了。
“我的鞋呢?”我转头问王芳。
“在床底下。”王芳冷冷地说,“那双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鞋面也裂了,不能再穿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我趴在地上,从床底下够出我的旧皮鞋。鞋确实很旧了,右脚那只的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鞋面上也多了几道皱纹一样的裂纹。但这双鞋跟了我三年,穿在脚上很舒服,合脚。
我穿上旧皮鞋,直起身来。王芳看到了,脸色又白了一分。
“周德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非要这样吗?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没有跟你对着干。”我叹了口气,“芳儿,你给我买东西,给我敷面膜,都是为我好,我知道。但是你好歹跟我商量一下行不行?我才搬进来第一天,你连个适应过程都不给我,直接就让我完全按照你的方式来生活。我不是机器人,我有自己的习惯。”
“你的习惯就是穿破衣服、破鞋,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的?”王芳的眼眶终于红了,“我费了好几个周末去商场给你挑衣服、挑鞋,一家店一家店地看,一件一件地比,生怕给你买得不好看、不体面。结果你呢?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就去翻旧衣服。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感受?”
“你先斩后奏,你问我是什么感受了吗?”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王芳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好,周德胜,你赢了。以后我不管你的事了。你爱穿什么穿什么,爱吃药吃药,爱怎么样怎么样。以后我要是再管你,我就不姓王。”
她说完,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和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鞋柜上的一个摆件晃了晃。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脚上穿着旧皮鞋,身上穿着旧夹克,头发还是湿的,脸上还残留着泥膜的一点滑腻感。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厨房里的冰箱嗡嗡作响。
我点了根烟,坐到沙发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才第一天,同居的第一天啊。昨天还甜甜蜜蜜地说着“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今天早上就为了面膜和衣服吵成这样。我跟王芳,到底合适不合适?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单位的座机号码。
“周主管,您今天来上班吗?九点半有个会。”是部门小刘的声音。
“来,马上就来。”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厨房里好像还有一碗什么东西。我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碗,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还是王芳的字迹:“老周,给你煮了红枣小米粥,记得喝。别空腹上班。”
我看着那碗粥,打开保温碗的盖子。粥还是温热的,红枣和小米熬得恰到好处,散发出淡淡的甜香。粥的旁边还有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碗粥,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在跟我吵架之前,给我煮了粥、煮了鸡蛋。她是真的对我好,可是她的好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粥喝了,鸡蛋揣进兜里,出了门。
上班的路上,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王芳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柔随和,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她一个人当家作主惯了,浩浩又是个听话的孩子,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现在我住进来了,她自然而然地把我也当成管理对象。她是好心,但方式让人受不了。
到了单位,我低着头往办公室走,生怕遇到熟人。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隔壁部门的赵姐。
赵姐五十来岁,是我们单位有名的大喇叭,什么事到了她嘴里,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栋楼。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哟,老周,新娘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开车来的,比我早到。”我勉强笑了笑,加快脚步想走。
赵姐却没有放过我,跟着我走了一段,“老周啊,听说你昨天搬过去跟王芳一起住了?好家伙,动作够快的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快了快了,到时候一定通知你。”我敷衍着,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小刘已经帮我泡好了茶。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主管,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小刘关切地问。
“没事,昨晚搬东西累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九点半有个项目进度会,十一点财务部那边要来沟通预算的事,下午两点有个新员工的入职培训您需要参加。”小刘汇报道。
“行。”我点点头,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
九点半的会开到了将近十一点。我主持会议的时候,脑子里总是走神,想着王芳早上哭着出门的样子。财务部来沟通预算的时候,我回答得前言不搭后语,人家财务部的小王疑惑地看了我好几次。
好容易捱到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就看见王芳端着餐盘进来了。
她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眼整个餐厅,最后目光锁定了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了我对面。
周围几桌的同事都偷偷往我们这边看。赵姐在不远处的一桌上,眼睛都快贴到我们脸上了。我和王芳昨天才正式同居,今天自然成了整个单位的焦点——也是,我俩一个部门的部门主管,一个财务部的会计,平时工作上就有交集,谈个恋爱搞得人尽皆知,现在同居了,大家更是等着看好戏。
我俩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王芳低着头慢慢吃着饭,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尝不出味道。
“那个……”王芳先开了口,声音很小,“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趁你睡着的时候给你弄那些,我应该先问问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先低头了。我要是再端着,就说不过去了。我叹了口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给我买衣服是出于好心,我应该领情,不该那么大火气。就是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一个人过了七八年,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突然有个人对我管这管那,我确实适应不了。”
“我不是想管你。”王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你那些衣服真的不能穿了,你想想,要是晓晓回来看你穿着破了洞的衣服,心里能好受吗?”
我沉默了。晓晓上次回来确实说过我穿得太寒碜,说要给我买衣服,被我拒绝了。
“新衣服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挑着穿。那件粉色卫衣不喜欢就不穿,我也不逼你。”王芳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但是那个泥膜和精华液,你真的可以试试。你脸上皮肤太干了,用着用着就习惯了。”
“我一个老头子,要什么好皮肤。”我苦笑着摇头。
“谁说你老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王芳认真地看着我,“早上我跟你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我说‘人家还以为我带了个老爹呢’,那是我气急了胡说八道的,我从来没有嫌你老。”
她眼神真诚,我心里那口气终于消了大半。我正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晓晓。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喂”,晓晓那边就劈头盖脸地问:“爸,你跟王阿姨吵架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浩浩告诉我的,说王阿姨打电话给他哭了一场。”晓晓的声音又急又快,“爸,到底怎么回事?我昨天才跟你说要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吵上了?”
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看向对面的王芳,她也正看着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
“晓晓,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误会,回头跟你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什么小误会能让人家哭成那样?”晓晓的语气急切起来,“爸,你是不是又犯倔了?你有时候脾气上来就不讲理,人家对你好你不领情。”
“我知道了,我回头好好跟她说。先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压着火气问王芳:“你给浩浩打电话了?”
“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心里不舒服想找个人说说。”王芳放下筷子,语气有些委屈,“我打电话给我儿子怎么了?我跟他诉诉苦不是很正常吗?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跟他说了,他转头就告诉了晓晓。现在晓晓以为我们怎么了呢!”我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
“我哪知道他会告诉晓晓!”王芳也急了,“他大概是怕晓晓担心你,就说了两句,谁知道晓晓直接打电话来质问你?”
“她不是质问我,她是担心我。”
“她担心你,就不该大中午的打电话来给你添堵。她应该先问清楚情况,而不是劈头盖脸就说你的不是。”
“你什么意思?你说晓晓不懂事?”
“我没说晓晓不懂事,我是说她不该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就说你!”
我们俩的声音越压越低,但火药味越来越浓。食堂里的人虽然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但明显看出了我们在争吵,目光纷纷聚了过来。赵姐那桌的几个人已经停止了说话,都在伸长脖子往我们这边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不说了。先吃饭。”
王芳也意识到周围的目光,不再说话,低头扒饭。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吃完饭,我直接回了办公室,没有像往常那样和王芳一起在单位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前几天谈恋爱的时候,午饭后我们都会去那个小花园走一圈,她挽着我的胳膊,说说笑笑。但今天,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先是把一份报表的数据看错了,小刘提醒了两次我才反应过来;后来写邮件的时候又把收件人写错了,发错了人,人家一头雾水地回过来问这是发给谁的。我把错发的邮件撤回,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全是早上的事。那些泥膜、发卷、新衣服,还有王芳含着眼泪出门的背影。我越想越烦,想给建国打个电话,又怕他笑话我。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给建国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喝酒。建国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俩一个工厂出来的,后来工厂倒闭了,又一起考了驾照转行,一路走到现在。他跟老婆过了大半辈子,是朋友圈里有名的夫妻相处专家。
我们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酒馆碰头。建国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两个凉菜和一瓶白酒。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没说话,直接给我倒了半杯酒。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白酒火辣辣地顺着喉咙灌下去,辣得我龇牙咧嘴。
“说吧,怎么回事?”建国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一五一十地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从被嗡嗡声吵醒说起,说到脸上的泥膜、头上的发卷、身上的女式睡衣,再说到了消失的旧衣服和新买的粉色卫衣,最后说到王芳哭着出门。
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桌上的酒杯碰翻了。
“笑什么笑!”我气不打一处来,“我是找你出主意的,不是让你笑话我的!”
“老周啊老周,”建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她想改造你,你不愿意被改造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底下夫妻都这样。”
“我跟她还不是夫妻呢。”
“住到一起了就是事实夫妻。别跟我咬文嚼字。”建国嘬了一口酒,“来,我给你分析分析。王芳这个女人呢,确实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你看她会做饭、会理财、会照顾人,浩浩被她一个人拉扯大,长得又高又壮还考上了大学,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有能力。但你也要知道,有能力的女人往往都有一个毛病,就是掌控欲强。你想啊,她一个人当家里的一把手当了十来年,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儿子又听话,她当家作主惯了。现在你搬进来了,她自然而然地就把你也纳入管理范围了。她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你好,但方式确实让你不舒服。”
“那你的意思是,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俩怎么磨合。”建国放下酒杯,认真地说,“老周,你也是太倔了。人家好意给你敷面膜、买衣服,你就不能领个情?那泥膜又不是毒药,你试试又能咋的?染个头发你也能年轻几岁,有什么不好?你越较劲,她越来劲,你非得跟她对着干,到头来两个人都不舒服。”
“那也不能什么都听她的吧?”我皱着眉头,“照你这么说,以后我穿什么、吃什么、干什么,全得她说了算?我一个大老爷们,一点自主权都没有?”
“我没说你要什么都听她的。我是说你要学会拐弯。”建国敲了敲桌子,“她给你买新衣服,你挑几件喜欢的穿,不喜欢的就说不喜欢,这是正常沟通。你倒好,连看都不看,直接去翻旧衣服,这不是摆明了打她脸吗?”
“是她先把我的衣服收起来的。”
“她要是先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建国反问,“王芳这点小心思太明显了——她知道跟你商量你肯定说不用不用,所以她就先斩后奏。这当然不对,但你得理解她的出发点。她不是要控制你,她是太想对你好了,好到忘了分寸。”
我沉默了。建国说得有道理。王芳确实不是存心要控制我,她只是用她习惯的方式来表达关心。但是这种方式让我一个过了七八年自由日子的老光棍实在喘不过气来。
“那我怎么办?”
“很简单,”建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回去跟人家道歉,态度要诚恳。别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种不咸不淡的话,直接认错。第二,主动穿一件她给你买的新衣服。不用全穿,挑一件你觉得能接受的,穿给她看。让她知道你领她的情。第三,好好跟她谈一谈,告诉她你的底线在哪里。比如面膜你可以试着敷,但必须你醒着的时候敷。衣服她可以帮你挑,但最后买不买要问你。这样不就行了吗?”
“还要敷面膜?”我苦着脸。
“废话!你脸上那些褶子,不敷面膜行吗?”建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真的老周,你看看你自己,五十多岁的人长得跟六十多岁似的。王芳愿意给你拾掇拾掇,是你的福气。你想啊,她把你拾掇利索了,她自己脸上也有光不是?你们俩站在一起,不说多登对吧,至少不让人觉得你是她爹。”
“你才像她爹!”我瞪了他一眼。
建国哈哈大笑起来,又给我倒了杯酒,“行了,喝了这杯赶紧回去。我跟你嫂子过了大半辈子,知道夫妻相处最忌讳两件事。一是冷战不说话,二是非要分个对错。你跟王芳要是想长久过下去,这两件事都不能做。好了好了,回家吧,别让人家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我喝完了杯中酒,站起身来。
“对了,”建国又叫住我,“你女儿晓晓那边,你也得安抚一下。孩子关心你是好事,但你得让她知道,你跟王芳吵架是正常的磨合,不是什么大问题。别让她替你们操心。”
我点点头,出了酒馆的门。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家商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我在商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护肤品专柜前停了下来。专柜的导购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我这样一个老大叔在护肤品柜台前徘徊,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叔叔,您是帮老伴儿买护肤品吗?”
“对。”我说,“适合她那个年龄用的,你帮我推荐推荐。”
“您老伴儿多大年纪了?”导购问。
“四十六。”
“那这款紧致抗皱的套装特别适合。”导购拿出一套包装精美的护肤品,“里面有精华液、面霜和眼霜,含有胶原蛋白成分,能有效改善皮肤松弛和细纹。很多顾客反馈说用了两个月,皮肤明显紧致了。”
她说着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些顾客反馈的截图。我看到几张前后对比的照片,效果确实挺明显的。
“多少钱?”
“这套原价一千二百八,现在做活动,打八折,九百九十八。”
我犹豫了一下,九百多块确实不算便宜。但想想王芳今天早上为我折腾的那些东西,估计也花了不少钱,我一咬牙,“行,就这套,帮我包起来。”
导购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的叔叔,我帮您包得漂亮点。您是送给老伴儿的是吧?”
“是。”我说,“谢谢你。”
拎着护肤品走出商场,我又在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盒王芳爱吃的草莓。她前两天说过一次想吃草莓,当时还嫌太贵没舍得买。
回到家门口,我没有直接开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客厅里亮着灯,王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菜盘子。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只是盯着茶几发呆。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眼睛明显是哭过的,红红肿肿的。
“我回来了。”我说,换了鞋,把袋子放到茶几上,“给你买了点东西。”
王芳愣了一下,拿起袋子看了看。当她看到那套护肤品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故作冷淡地说:“花这个钱干什么,浪费。”
“给你花钱不叫浪费。”我在她旁边坐下,“芳儿,今天早上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发那么大火,不该二话不说就去翻旧衣服。你给我买衣服、敷面膜,都是为我好,我不该不识好歹。”
王芳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又开始泛红了。
“我这个人在一个人过惯了,太长时间没有人管过我,”我继续说,“突然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反而不适应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慢慢习惯。”
“我又没有逼你一下子全都接受。”王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想着你搬进来了,我把什么给你准备好,让你舒舒服服的。结果你呢?一样都不领情,还冲我吼。”
“我没冲你吼。”我小声辩解。
“你就是吼了!”王芳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说‘我先斩后奏,你问我什么感受了吗’——你这句话说得多重你知道吗?我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我起早贪黑地给你准备这准备那,从你答应搬过来那天起我就开始张罗,买衣服、买鞋、买日用品,我忙活了半个月,就换来你这句话。”
她说到后面已经是哭腔了。我心里一阵酸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是我不好,我混蛋。”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说的那个话我也想了很久。你是真的对我好,这个家里什么事都是你在操心。我就是太习惯一个人的日子了,什么事都自己说了算,突然有个人管我,我就不舒服。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王芳靠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说,“你买的衣服,我明天就挑一件穿。那个面膜,我醒了的时候可以敷,但你别趁我睡着的时候敷了。精华液我可以用,但我实在接受不了那个粉色的发卷。”
王芳噗嗤一声破涕为笑,“那个粉色的就是拿错了,明天我退了换蓝色的。”
“蓝色的也不行。”我赶紧说。
“那就黑色的,低调点。”王芳从我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老周,我真的不是想控制你。我就是觉得,咱们既然在一起了,就得互相照顾。你把自己弄利利索索的,我看着也高兴,出门也有面子,不是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点点头,“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先跟我商量。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只是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别让我早上醒来吓一跳。”
“行。”王芳干脆地说,“以后我给你敷面膜、买衣服,都提前跟你说。但是体检必须去,药也得按时喝。这两件事我不能让步。”
“这两件事可以听你的。”我说。
“那别的呢?”
“别的商量着来。”
王芳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大事你做主,小事我做主。”
“那什么事算大事,什么事算小事?”我故意逗她。
“这个嘛,”王芳眨了眨还红着的眼睛,“我来了例假的时候心情不好,那期间什么都是大事。你要让着我。”
我笑了,“那一年十二个月,你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是‘什么都是大事’。剩下的十一个月呢?”
“剩下的十一个月,”王芳想了一下,“你说了算。”
“真的?”
“假的。你也得听我的。”王芳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们俩就这样坐在沙发上说说笑笑,气氛比白天不知道好了多少。我把草莓洗了端过来,王芳一口气吃了半盒,吃得嘴唇都是红色的汁水。
“老周,”她突然认真起来,“你真的不嫌我烦吗?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操心,喜欢管这管那。浩浩小时候烦我烦得不行,住校以后才慢慢理解我。”
“说实话,”我想了想,“是有点烦。但是你不管我,我这把老骨头可能真的没人管了。所以就算烦,我也愿意被你管。”
王芳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靠到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被我管。”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对了,浩浩那边,你别跟他说太多我们吵架的事。他还年轻,咱们大人的事别让他跟着操心。还有晓晓那边,我也跟她说清楚,省得她担心。”
“我知道了。以后我尽量不跟浩浩说这些。”王芳点点头,“其实今天打完电话我就后悔了,浩浩说他下午上课都走神了。”
“没事,回头我跟他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俩聊了很久。王芳跟我说了她前夫的事。她前夫叫陈建国,是跑长途运输的,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家里的什么事都压在她身上。前夫挣的钱不多,她得精打细算才能让一家人过得去。浩浩十岁那年,陈建国查出了肝癌,从发现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
“他走的时候,浩浩还不太懂事,跪在灵堂前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以为爸爸就是出远门了。”王芳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浩浩带好。我不再嫁人,不再依靠谁,什么事都靠自己。”
“那你后来怎么会看上我呢?”我问。
“因为你帮我把体检单捡起来的时候,还特意把上面的灰擦掉了。”王芳说,“一个小动作,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心细,对人有心。后来慢慢接触多了,发现你是真的好人。你对女儿好,对同事也好,在单位从来不跟人红脸。我就想,这个人要是对我也好,那该多好。”
“那我对你好吗?”我问。
“好。就是脾气倔。”王芳笑起来,“不过我也不差,我的脾气比你还倔。咱俩算是棋逢对手了。”
我也笑了。这话倒是真的。我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她也一样。两个倔脾气凑到一起,以后恐怕还有得磨。
“对了,那个中药养生汤,我明天继续给你煮。”王芳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不能断,连着喝半个月才有效果。你昨天喝了说睡眠好了一点,对吧?”
“是好了不少。”我承认,那黑乎乎的药汤虽然难喝得要命,但确实有用。以前我晚上老是失眠,半夜两三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熬到天亮。喝了王芳煮的汤药后,居然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那就继续喝。那个药方是我专门去中医院开的,挂的专家号,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医生说你这个年龄的男性,肝肾阴虚,气血不足,需要长期调理。那个方子里面有枸杞、黄芪、当归、熟地,都是温补的药材,不会伤胃。”王芳说起来头头是道,显然是做了不少功课。
我听着她一条一条地解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女人,为了给我开个药方,专门去中医院挂了专家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她做的这些事,我之前都不知道。
“芳儿,”我打断她,“你花了多少钱买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
“面膜、衣服、药、鞋,还有那些瓶瓶罐罐。”
王芳沉默了一下,“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几千块吧。”王芳说得轻描淡写。
几千块。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几千块。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以后别花这么多钱了,咱们俩的日子慢慢过,不用一下子什么都要最好的。”
“给你花钱我愿意。”王芳说,“我攒了点钱,本来是给浩浩将来买房用的。他说他不着急买房,让我先花在自己身上。我就想着,既然咱们在一起了,就该过好一点的日子。把你拾掇利索了,我也有面子。”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花钱。”我站起来,走到公文包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这个给你。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家里的开销从这里面出。”
王芳愣了一下,没有接,“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这不是给你钱,这是咱俩的家用。你的钱你留着,家里的开销从这里面出。”我把卡塞到她手里,“拿着,不然以后我不喝你的药了。”
王芳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用喝药威胁我?”
“对。我这个人软硬不吃,就怕吃药。”
她笑了起来,把卡放进自己的包里,“行,那我就收下了。以后你的工资卡在我手里,看你敢不敢跟我顶嘴。”
“该顶嘴还是得顶嘴。”我说,“那跟工资卡没关系。”
那晚临睡前,王芳又拿出了那个泥膜。我看着她手里的黑色罐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说好了醒着的时候敷吗?”
“对呀,你现在不是醒着吗?”王芳理所当然地说,“来,躺下,我给你敷上。你今天试试,真的很舒服的,敷完以后脸上凉凉的,特别清爽。”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建国的劝告,咬了咬牙,“行吧,来吧。”
“真的?你愿意敷了?”王芳眼睛一亮。
“敷。但就十分钟。”我闭上眼睛,躺到了床上。
冰凉的面膜泥涂到脸上的那一刻,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王芳的手很轻,把泥膜均匀地涂在我脸上,一边涂一边说:“你脸上皮肤其实底子不错,就是太干太糙了。坚持敷一两个月,绝对能改善很多。到时候你照镜子,自己都能看出来。”
我闭着眼睛,感觉脸上的泥膜在慢慢变干,皮肤被绷得紧紧的。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舒服,但也说不上难受。
“怎么样?”王芳问。
“还行。就是有点凉。”
“凉是正常的,海藻泥就是这个感觉。”王芳凑过来看了看,“再过十分钟就好了。你别动,我给你按摩一下头皮。”
“不用不用——”
我话还没说完,王芳的手已经按到了我的头上。她的手指在我头皮上游走,力道刚好,不轻不重。说也奇怪,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得我眼皮开始打架。
“你这白头发确实有点多。”王芳一边按摩一边说,“明天晚上我给你染一下。我用的是植物染发膏,不伤头皮的,染完以后保证你年轻十岁。”
“染就染吧。”我已经无力抵抗了,享受着头部按摩,意识开始模糊。
“这还差不多。”王芳满意地说,“对了,我明天晚上做红烧排骨,把浩浩叫回来吃饭。你也给晓晓打个电话,让她周末过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吃顿饭。”
“好。”
“还有,下周六我约了体检。你跟我一起去,全套的,抽血、B超、心电图,一样都不能少。”
“好。”
“以后每天早上喝一杯牛奶,晚上喝一碗药。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不准熬夜看手机。”
“好。”
“你什么都好,是不是快睡着了?”
“嗯。”
王芳轻轻笑了一声,“行,你睡吧。时间到了我给你洗脸。”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泥膜了,清清爽爽的,皮肤好像确实比平时光滑了一点。我转头看了看身旁,王芳还在睡,呼吸均匀,睡相安静。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新衣服——一件藏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衣服旁边放着一张字条:“这件衬衫是深蓝色的,不夸张,你试试看。如果实在不喜欢,旧衣服在你的箱子最下面。”
我看着那张字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记得我昨天说“粉色卫衣太夸张”,所以今天挑了件低调的深蓝色。她在让步,在用我能接受的方式来照顾我。
我拿起那件衬衫看了看,面料很舒服,颜色也确实不夸张。我犹豫了一下,脱掉了身上的旧T恤,穿上了这件新衬衫。衬衫很合身,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紧绷绷的,活动起来也很自在。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衬衫衬得我的脸色没那么灰暗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确实好了不少。
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看着我。她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挺合适的。”她说,“我就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还行。”我转过身,难得地没有反驳,“就是袖子有点长。”
“不长,刚好。”王芳下了床,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口,“你看,多精神。跟你昨天那件旧夹克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的王芳。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裙,跟我身上的衬衫颜色很像,两个人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夫妻相。
“行吧,今天就穿这件。”我说,“不过下次买衣服,得带上我一起去。你的眼光虽然不错,但有些东西我还是接受不了。”
“比如什么?”
“比如那件粉色卫衣。那个坚决不能要。”
王芳笑了起来,“那件我已经退掉了。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个颜色,当时被导购忽悠了。”
“你还知道被导购忽悠?”
“当然知道。那个导购嘴太甜了,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不买。以后买衣服咱俩一起去,谁也不能再被导购忽悠了。”
我们俩相视一笑。昨晚的阴霾,在清晨的阳光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磨合的开始。真正的大波折,还在后面等着我们。
第三章 体检风波
平静的日子过了三天。
说平静,也只是相对的。王芳依然会时不时地拿出一两个瓶瓶罐罐往我脸上抹,但每次都会先问一声“老周,我买了新的精华液,你要不要试试”。我也不是每次都答应,有时候会说“今晚算了,明天再说”,她也不勉强,把瓶子放回去,第二天再问。
那几件新衣服我已经开始穿了。深蓝色的衬衫、浅灰色的羊毛衫、卡其色的休闲裤,都挺合身,单位的同事也说我最近精神了。赵姐看到我还专门跑过来问:“老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整个人焕然一新的,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哪有什么喜事,就是换了件新衣服。”我随口敷衍。
“是王芳给你买的吧?好眼光!”赵姐挤眉弄眼,“你看,我就说你们俩合适。这有了女人照顾,就是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不得不承认,王芳给我挑的这几件衣服确实比我自己买的好看。我以前买衣服,就是随便走进一家店,拿起一件大小合适的就买,颜色来来去去就是灰黑白。王芳买的这些衣服,款式得体,颜色也不夸张,穿在身上确实比以前精神多了。
但这三天的平静,在第四天晚上被打破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那股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熏得我鼻子一紧。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妙的预感。
打开门,那股味道更浓了。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像医院的中药房一样。我快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黑乎乎的汤药。王芳站在砂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勺子,正小心翼翼地搅着锅里的药。
“回来了?”王芳回头看到我,笑着招呼,“快去洗手,药马上就好了。”
“这是什么药?”我警惕地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
“养生汤啊,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去中医院开的方子。”王芳说得理所当然,“里面放了枸杞、黄芪、当归、熟地,还有好几味药材。专门调理你这种年龄的男性身体的。”
“我身体挺好的,不用喝药。”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王芳关了火,拿起一个碗,把砂锅里的药汤倒进碗里。那药汤黑得像墨水一样,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和药味混合的复杂气味。她端着碗走过来,递到我面前,“来,趁热喝了。”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喉结动了动,“我说了我身体挺好。”
“老周,”王芳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们单位的老张,你还记得吧?”
“老张?当然记得。怎么了?”
“老张上个月体检,查出什么了你知道吗?脂肪肝、高血脂、高尿酸,转氨酶高出正常值三倍多。医生说他再这么下去,不出两年就要肝硬化。”王芳盯着我的眼睛,“老张今年才比你大两岁。”
我的手僵了一下。老张确实是我们单位的,跟我同一个楼层,平时关系还不错。上个月体检完他还跟我开玩笑说“年纪大了毛病都来了”,我当时也没当回事。
“你最近什么时候体检过?”王芳追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前妻离婚前拉着我去的,那次体检结果说血压偏高、血脂偏高,医生说要注意饮食、多运动。后来离婚了,我再也没去体检过。算一算,至少七八年了。
“你看看你,”王芳指了指我微微凸起的肚子,“肚子多大。你平时不爱运动,吃饭又没规律,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谁知道身体里面攒了多少毛病。这药是调理身体的,纯中药,没有副作用。你喝了以后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就不喝了。但你不试就拒绝,那就是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
我站在那里,看着王芳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又看看她坚定而关切的眼眸,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这个女人,她不是闲得无聊想管我。她是真的在担心我的健康。老张的事情我是今天才知道的,但她显然比我先知道,还专门去中医院给我开了调理的方子。她不是多管闲事,她是在提前为我的身体打算。
“你什么时候去中医院开的方子?”我问。
“上周四。那天你不是加班吗?我下班以后去的,挂的专家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王芳说,“那个专家一周只坐诊两天,挂号费就要两百块。不过确实挺厉害的,我把你的情况跟他一说,他就开了这个方子。”
“你把我的什么情况跟他说的?”
“就是你的年龄、平时的生活习惯、饮食情况,还有你最近的一些小毛病。”王芳掰着手指头数,“你睡觉打呼噜、起夜次数多、白天容易疲劳、腰老是酸、便秘——这些都是你自己平时没当回事的小毛病,但医生说了,这些症状综合起来,就是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不及时调理的话,很容易发展成慢性病。”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说的这些小毛病,我自己确实都没放在心上,平时聊天的时候随口提过一两次,她居然全都记住了,还拿去问了医生。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是我男人,你的事我当然记得清楚。”王芳把药碗塞到我手里,“趁热喝。一口气喝完,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那样更苦。”
我看着手里的药碗,那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复杂的中药味。我咬了咬牙,端起碗,一仰头,把一整碗药汤灌了下去。
苦。
不是一般的苦。那种苦从舌尖直冲咽喉,再灌进肚子里,整个消化系统都在抗议。我苦得脸都变形了,差点一口喷出来。
王芳早有准备,立刻递过来一颗冰糖。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冰糖的甜味慢慢冲淡了嘴里的苦涩,我才缓过一口气来。
“苦死我了。”我龇牙咧嘴地说。
“良药苦口嘛。”王芳接过空碗,满意地笑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连着喝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咱们去体检,看看各项指标有没有改善。”
“还要喝半个月?”我瞪大眼睛。
“对。”王芳斩钉截铁,“如果体检结果没问题,以后就不用喝了。如果指标有异常,咱们继续调理,直到正常为止。”
我看着她不容商量的表情,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但同时,我心里也有一阵暖流涌过。这个女人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再不领情,那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和早上,王芳都准时给我煮药。晚上一般是饭后一小时,早上是起床后半小时。那药一次比一次难喝,有时候王芳会调整方子,加一些新的药材,味道就更加复杂了。但奇怪的是,我慢慢地居然有点习惯了。喝完药含一颗冰糖,成了每天早晚的固定仪式。
喝了大概五六天以后,我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变化。以前晚上睡觉老是失眠,半夜两三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天花板。现在每天晚上十一点上床,一觉能睡到早上六点,中间不起夜。以前吃饭没什么胃口,每次都是随便扒两口就放下筷子。现在一顿能吃两碗饭,王芳做的菜我都能吃光。
最重要的是,以前上班到下午就会觉得特别疲惫,脑子转不动。现在精力明显好了很多,下午开会的时候也能集中注意力了。
我把这些变化告诉王芳,她高兴得不得了,“你看你看,我说吧?这药就是有用!你以前就是亏着了,现在慢慢补回来就好了。咱们再喝半个月,等体检结果出来,你肯定什么指标都是正常的。”
“你这么有信心?”我笑了。
“当然有信心。那个专家在我们当地很有名的,好多人找他看。他跟我说,你这个情况属于典型的肝肾阴虚、气血不足,用他的方子调理一两个月,只要配合饮食和作息,基本都能恢复。”王芳说着,又给我盛了一碗汤药,“来,趁热。”
我端过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和王芳的关系越来越融洽,那些因为面膜和衣服引发的争吵,慢慢成了我们之间打趣的谈资。有时候我下班回来晚,她就会说“今天不敷面膜了啊”,我就故意夸张地舒一口气,说“谢天谢地”。她气得拍我一下,然后又自己笑起来。
浩浩中间回来了一次,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四个人坐在餐桌旁有说有笑——对,四个人,因为晓晓那天刚好也回来了。她出差路过本地,顺道来看我。
那天的聚餐,晓晓和浩浩坐在一起,两个人虽然没有公开什么,但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亲近感。浩浩给晓晓夹菜的时候,晓晓的脸红了一下。两个人聊天的语气也比普通朋友要热络。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两个年轻人年纪相仿,能聊到一起去挺好的。
王芳倒是悄悄跟我说了一次:“老周,你有没有觉得浩浩和晓晓之间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正看电视,随口问。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们俩说话的语气太亲密了点。”王芳皱着眉头,“浩浩以前跟女同学打电话也就那样。”
“你想多了吧?”我放下遥控器看着她,“他们俩也就见过两三次面,能有什么?”
“也是。”王芳笑了笑,“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们都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不是多心了。
体检那天是个周六。王芳提前预约了市里最好的体检中心,天还没亮就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
“起来起来,今天要抽血,不能吃早饭。”王芳一边穿衣服一边催促我。
我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体检不是八点才开始吗?起这么早干什么?”
“早点去排队啊!这家体检中心人很多的,去晚了要排到中午。”王芳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你快起来,别磨蹭。”
我只好爬起来,跟着她一起洗漱。镜子里的我头发有些乱,王芳看到了,拿出梳子帮我梳了两下,“你今天体检完,下午我帮你染头发。染发膏我都买好了,是深棕色的,不夸张。”
“行。”我已经放弃抵抗了。染头发就染头发吧,反正白头发确实挺多的。
体检中心确实人很多,我们到的时候才七点半,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王芳拉着我熟门熟路地登记、拿号、换衣服,全程像个导游一样带着我。我穿着一身体检中心发的蓝色检查服,跟她并排坐在等候区,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是不是经常来体检?”我问她。
“每年都来。浩浩也是,我从小就带他来体检。”王芳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我是浩浩他爸走了以后才明白的。他爸当年就是没当回事,总说身体好着呢,结果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如果早点体检,早点发现,说不定就不会走那么早。”
她说着,声音有些低沉。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以后我跟你一起体检,一年一次。”
王芳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感动,“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的。体检和喝药这两件事,不是说好了听你的吗?”
王芳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体检项目很多,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内科、外科,一项一项地做下来,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在做B超的时候,医生说我的脂肪肝是轻度,建议控制饮食、多运动。我做心电图的时候,医生说心率有些偏快,问是不是平时比较容易紧张。我说是有点紧张——毕竟好多年没体检了,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心里确实不踏实。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和王芳换好衣服出来,在体检中心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牛肉面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检查结果大概一周后出来。”王芳一边吃面一边说,“到时候咱们一起来取。”
“行。”我擦了擦嘴,“走吧,回家。你下午不是还要给我染头发吗?”
王芳惊喜地看着我,“你居然主动提染头发?”
“早晚都要染的,早染早完事。”我叹了口气,“反正我以后也逃不掉了。”
王芳被我逗得笑了起来,“你这个觉悟提高得很快嘛。”
下午染头发的时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卫生间的凳子上,让王芳在我头上抹染发膏。那个染发膏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但比那碗药汤好闻多了。王芳戴着一次性手套,把染发膏均匀地抹在我的头发上,然后给我戴上了一个浴帽。
“等四十分钟。”她说,“你去看会儿电视吧。”
我顶着浴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感觉自己像个在理发店等烫头的老太太。王芳在旁边拿着手机,给我看她挑的几件新款秋装。
“这件夹克好看不?你穿肯定精神。”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是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款式简单大方,“还行。”
“那这件呢?这件风衣也不错,秋天正好穿。”她又划到下一张图片。
“这个颜色是不是太浅了?”
“浅色显年轻啊。你穿这个卡其色肯定好看。”
我们俩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十分钟后,王芳帮我洗掉染发膏,吹干头发,拉着我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我,头发不再是花白的,而是变成了深棕色,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不少。王芳站在我旁边,满意地左看右看,“怎么样?好看吧?年轻了不止十岁。”
“还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认确实比以前精神了。
“什么叫还行,明明就很好。”王芳拿出手机,“来,我帮你拍张照,发给晓晓看看。”
“别别别——”
不等我阻止,王芳已经咔嚓一声拍了照,把照片发到了我们的家庭微信群里——这个群是前两周建的,里面就我、王芳、晓晓、浩浩四个人。群名是浩浩起的,叫“一家人”。
照片发出去没几分钟,晓晓就回复了:“哇,爸,你染头发了?好帅!”
浩浩也跟着回复:“周叔,您这一染头发,年轻了二十岁!”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看,孩子们都说好吧?”王芳得意洋洋地说。
“行行行,你们都对。”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拉着王芳坐到沙发上,“今天累了一天了,晚上别做饭了,咱们出去吃。”
“好啊,我想吃火锅。”王芳立刻来了精神。
“行,吃火锅。”
那晚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重庆火锅店,两个人围着咕嘟咕嘟的鸳鸯锅,一边涮毛肚一边聊天,吃得不亦乐乎。王芳被辣得直吸气,但筷子根本停不下来,毛肚涮了一片又一片。我看着她吃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种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一周后,体检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和王芳一起去体检中心取报告。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我有些紧张。王芳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小声说:“没事的,别紧张。”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和蔼。他翻开我的体检报告,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周先生,您这体检结果整体来说还不错。”医生说,“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血脂略高一点点但在正常范围内,肝功能和肾功能都正常。心电图没什么大问题。B超显示有轻度脂肪肝,但不严重,通过饮食控制和运动可以改善。”
“就这些?”王芳追问。
“就这些。”医生把报告递给我,“您这个年龄,能有这样的身体状况,算是很不错的了。继续保持就行。”
我接过报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王芳在旁边已经笑开了花,拉着我的胳膊说:“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都没问题!那个药果然有用吧?”
“药?什么药?”医生好奇地问。
“就是调理肝肾阴虚的中药。”王芳说,“他以前失眠、起夜多、疲劳,喝了半个月的中药,现在这些症状都改善了。”
医生点点头,“中医调理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不过周先生,您的基础条件本身就不错,只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身体会越来越好。”
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王芳简直是趾高气扬。她一路上都在说:“你看,我逼你喝药是对的吧?各项指标都正常!以后你可得继续喝,不能断。”
“还喝?”我苦着脸。
“不用天天喝了,那个医生说一个月喝十天就行,巩固一下。”王芳拍了拍我的胳膊,“你放心,我会调整方子的,不会像之前那么苦了。”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体检结果没问题,说明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更重要的是,这说明王芳对我的照顾是有效果的。她折腾的那些面膜、精油、药汤,不是瞎折腾,是真的在帮我调理身体。
晚上回到家,王芳做了一桌子菜庆祝。她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碰了杯。
“敬健康。”王芳说。
“敬健康。”我举起酒杯,“也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把我当回事。”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把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认真地看着我说:“老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俩以后要一起过很多年呢,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女儿都不一定有你管得多。”我感慨地说。
“晓晓是女儿,我是老婆,管的不是一个层面的事。”王芳给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女儿管你开不开心,老婆管你健不健康、精不精神、体不体面。这两样都得有。”
我嚼着排骨,心里暖洋洋的。
那晚临睡前,王芳拿出了那套我在商场买的护肤品,认真地往自己脸上抹。我躺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芳儿,你以后给你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也大方点。”我说,“别光给我买,你自己也要舍得。那草莓,你想吃就买,别老嫌贵。”
王芳正在抹面霜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草莓?”
“上次在超市,你站在水果区看了半天草莓,最后买了苹果回来。”我说,“我当时看见了。”
王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知道了。以后想吃就买。”
她抹完面霜,钻进被窝,靠在我身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周,跟你在一起以后,我好像又有了家的感觉。”
“我也是。”我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我们俩就这么并排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淡的安静,而是踏实的、安心的安静。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虽然有些小摩擦、小争吵,但总能和好,总能笑着一笔勾销。但我没想到的是,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后面等着我们。那场风暴与泥膜无关,与药汤无关,但它几乎摧毁了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
那场风暴,是两个孩子的爱情。
第四章 商场里的风暴
那场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跟王芳的同居生活。早上的药汤虽然还是那么难喝,但已经不再需要王芳催促,我自己会主动喝完,然后从她手里接过冰糖。衣柜里的新衣服越来越多,旧衣服越来越少的留在箱底,有些实在不能穿的,王芳直接当旧衣回收了。
甚至那个泥膜,我也习惯了。每隔两三天,王芳就会问我一句“今天敷面膜不?”我想敷就说“行”,不想敷就说“明天再敷”。她也不勉强,把泥膜罐子放回去,第二天再问一遍。
建国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适应。她适应我的倔脾气,我适应她的管束。找到平衡点,日子就好过了。
那天上午,王芳突然提议去逛商场,“秋天到了,你不是说去年的毛衣都洗变形了吗?咱们去买几件新的。正好商场在搞活动,满五百减一百,挺划算的。”
我本来不太想出门,但王芳说“出去走走对脂肪肝有好处”,我就答应了。这段时间我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只要王芳把一件事跟我的健康挂上钩,那这件事基本就没得商量。不过话说回来,多活动活动确实对身体好,体检报告上医生也写了“建议适当运动”。
商场里的人不算多,王芳挽着我的胳膊,在男装区一家店一家店地转。她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在我身上比来比去。有些我觉得太花哨,就摇头;有些她觉得太老气,就放回去。
“这件怎么样?”王芳拿起一件藏蓝色的V领毛衫,“纯羊毛的,手感特别好。你里面穿件白衬衫,下面配那条卡其色的裤子,肯定好看。”
“试试吧。”我接过毛衫,进了试衣间。
穿上之后走出来,王芳围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看!这个颜色真的适合你。再试试这件,同款的浅灰色。”
我一连试了四五件,最后选了两件——藏蓝色的和一件深灰色的。王芳去收银台结账,我在休息区等她。
“那咱们接着看裤子?”王芳付完钱回来,把购物袋递给我,“前面那家店的休闲裤不错,我上次看到一条……”
“先歇会儿。”我打断她,“我腿有点酸了,去那边坐一下。”
“行行行,先歇会儿。”王芳挽着我走向休息区。
就在这时,王芳忽然松开我的胳膊,说要去趟洗手间,“你先坐着等我,我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拎着购物袋,在休息区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年轻情侣打打闹闹地走过,有父母推着婴儿车慢慢悠悠地逛着,也有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坐在不远处歇脚。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忽然,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孩,扎着高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笑盈盈地往这边走。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是晓晓。我女儿周晓晓。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叫住她,声音还没出口,嘴就僵住了。因为我看到了她身边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干净阳光。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晓晓说话,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陈浩。王芳的儿子陈浩。
晓晓和浩浩。他们俩肩并肩走着,靠得很近。晓晓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浩浩伸手帮她把嘴角的奶茶渍擦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浩浩的手臂自然地搭在了晓晓的肩上,晓晓也没有躲开,反而往浩浩身边靠了靠。
那个动作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分明是情侣之间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购物袋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晓晓和浩浩?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他们不是只见过两三次面吗?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晓晓已经看到了我。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脚步猛地顿住,奶茶差点脱手。浩浩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我。
浩浩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他的手臂从晓晓肩上拿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周叔——您怎么在这儿?”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俩。心里的感受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愤怒、荒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叛感。
我女儿和我继子在一起了。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爸……”晓晓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带着紧张和明显的歉意,“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就告诉您的。我不是故意要瞒着您。”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压着声音问。身边走过一个领着孩子的女人,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三个月了。”晓晓低着头说。
三个月。三个月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和王芳同居。那时候浩浩说“周叔您和我妈在一起吧,我支持你们”,晓晓也说“爸你喜欢就行”。他们两个在我和王芳面前扮演着懂事孩子的角色,背地里却已经在谈恋爱了。
“你们——”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浩浩,“怎么回事?”
浩浩挠了挠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周叔,是这样的——您和我妈刚在一起的时候,您让我加晓晓的微信,说我们年轻人可以互相认识一下。然后我们就聊上了,越聊越投缘,后来就见面,再后来就——就在一起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最后那句话却说得格外坚定。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居然是我自己。是我让他们加微信的,是我亲手把两个孩子推到一起的。
“你妈知道吗?”我问浩浩。
“不知道。”浩浩摇头,“我们还没跟她说。我们想等稳定一点,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们。”
就在这时,王芳从洗手间回来了。她远远地看到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先是惊喜地笑了一下——显然她也没想到能在商场遇到两个孩子。但她走到近前,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她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目光在我们三个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了浩浩和晓晓身上。
浩浩的手,正不自觉地虚护在晓晓的身后。
王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她不是傻子,她之前就察觉到了浩浩和晓晓之间“有点不对劲”,只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你们……”王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浩浩和晓晓对视了一眼。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芳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微微发着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们疯了吗?”王芳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引得旁边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她是你周叔的女儿!你怎么可以——”
“妈!”浩浩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就因为她是周叔的女儿!就因为这样,我们才更不应该压抑自己的感情!”
“什么感情?你们两个才认识多久?”王芳甩开我的手,指着浩浩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周叔的感受?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们两个又来——这叫什么事?”
“这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浩浩的脸涨得通红,“妈,你和周叔在一起的时候,问过我的意见吗?没有。但是我反对了吗?也没有。因为我觉得您幸福就好,您的选择我都尊重。为什么轮到我了,您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选择呢?”
“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已经二十岁了,是成年人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但你喜欢的人不对!”王芳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你换一个姑娘,妈绝对不拦你。但是晓晓不行,她是你周叔的女儿,你们在一起了,我和你周叔怎么办?”
晓晓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镇定得多,虽然眼圈也红了,但她的语气很平稳,“王阿姨,我和浩浩在一起,和我爸和您在一起,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我们不会影响你们,你们也不应该影响我们。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利。”
“小孩子懂什么成年人的事?”王芳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们以后要是——要是结了婚,你爸和我算什么?我叫你爸什么?他叫我什么?这个家还怎么处?”
“该怎么处就怎么处!”浩浩急了,“过年过节,我跟晓晓回来,咱们四个人一桌吃饭,有什么不好?”
“你说得轻巧!”王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外面人怎么说?人家会说我们老周家乱套了,父亲和女儿分别娶了母亲和儿子!你们不为自己的脸面想,也为我和你周叔的脸面想一想!”
这句话一出,四个人都安静了。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购物袋,直起腰来。王芳说的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想到了。这层关系,别人不会理解。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家里乱七八糟,觉得我和王芳老不正经,觉得我们一家子没规矩。我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以不在乎,但我不希望晓晓被人指指点点。
但另一方面,晓晓说的话也没错。她二十四岁了,浩浩二十岁了,都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有什么资格反对?
“先回家。”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都回家,坐下来好好说。”
第五章 四个人的抉择
从商场到家,一路上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王芳坐在副驾驶座上,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再流眼泪了。浩浩和晓晓坐在后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不敢靠近谁。
我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晓晓和浩浩。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亲闺女,一个是我即将正式成为继子的男孩。他们要是真的在一起了,我和王芳的关系算什么?我们一家四口,关系要怎么摆?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但另一方面,我有什么资格反对?我和王芳在一起的时候,晓晓没有反对,浩浩也没有反对。两个孩子都大大方方地说“你们的幸福最重要”。现在他们找到了彼此的幸福,我们做长辈的,反而要说不?
车停到楼下。四个人沉默地上了楼,沉默地进了门,沉默地在客厅里坐下。
茶几上摆着四杯水,是王芳刚才倒的。但没有人去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我先开了口。
“晓晓,”我转向女儿,“你跟爸说实话。你是真的喜欢浩浩,还是只是一时的冲动?或者是因为爸和王阿姨在一起了,你觉得跟浩浩在一起能让爸高兴?”
晓晓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爸,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从十八岁离开家去外地上大学,到现在六年了。这六年里我自己决定志愿,自己找工作,自己租房子,自己处理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看了一眼浩浩,继续说,“浩浩是我自己选的,跟您跟王阿姨都没有关系。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善良、有趣、上进,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很自在。不是因为他是王阿姨的儿子,更不是因为想让您高兴。”
她又转向王芳,“王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和浩浩在一起会影响您和我爸的感情,担心外人会说闲话,担心家里的关系会乱套。但是您想想,您当初决定和我爸在一起的时候,浩浩反对了吗?没有。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妈妈幸福。王阿姨,我也希望我爸爸幸福,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反对过你们。那我能不能请求你,也让我去追求我的幸福呢?”
她的声音很轻,但句句都在理上。我听着女儿的这番话,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晓晓长大了,她的逻辑清晰,表达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王芳沉默着,眼泪默默地往下掉。晓晓的话,她显然听进去了,但一个母亲的本能让她无法轻易接受。
浩浩站起来,走到王芳面前。他没有坐下,而是蹲了下去,像小时候一样仰头看着妈妈。这个动作让王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浩浩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想跟妈妈认真说点什么的时候,就会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妈,”浩浩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爸爸走的时候我还不太懂事,但你懂。你知道一个人带大孩子有多辛苦,你知道一个人扛起一个家有多难。所以当你说你要和周叔在一起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支持了。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能替我照顾你了。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王芳的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摸了摸浩浩的头。
“妈,我对晓晓是真心的。三个月了,我们每天都视频,每次至少聊一两个小时。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我知道她小时候被同学孤立过,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秘密。她把这些都告诉了我。”浩浩认真地说,“我也知道她那个前男友伤她伤得很深,她花了两年才走出来。我发誓,我绝不会像那个人一样。我会好好对她,比你对周叔还要好。”
晓晓的秘密?我看了女儿一眼。晓晓曾经被前男友伤过?我作为父亲,居然不知道这件事。而浩浩却知道了。这说明他们之间的交流比我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妈,你就答应我们吧。”浩浩握紧王芳的手,“我们四个,一起好好的,不好吗?”
王芳终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晓晓,最后看向我。
“老周,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只有时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说实话,”我缓缓开口,“刚才在商场看到他们俩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能接受。原因跟王芳刚才说的一样——觉得关系太乱,觉得不好跟外人解释,觉得别扭。”
晓晓的表情黯淡了下去,浩浩也垂下了头。
“但后来我想了很多。”我继续说,“我想到了我自己。我跟你妈离婚以后,一个人过了七八年。你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周德胜,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跟你过日子就像喝白开水’。从那以后,我对爱情这件事就死心了。我觉得自己天生就不会跟人相处,这辈子就这样了。”
王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这些事我以前没有跟她说过。
“但后来我遇到了王芳。”我看着她,继续说,“遇到她以后我才知道,不是我不会跟人相处,是我没遇到对的人。跟对的人在一起,就算吵架也是踏实的,就算被她折腾也是心安的。我五十五岁了才明白这个道理,用了大半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所以我想,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到老了才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凭什么不让年轻人去追求呢?浩浩和晓晓,他们比我们年轻,比我们更有时间去试错、去磨合、去经营他们的感情。我们做长辈的,应该祝福他们,而不是成为他们的阻碍。”
我转过身,看着晓晓和浩浩,“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
晓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爸!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谢谢爸!”
浩浩也激动得眼眶泛红,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母亲。
王芳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浩浩,又看向晓晓。
“我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不反对了。”
浩浩猛地站起,两步走到王芳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妈!”
王芳拍着儿子的背,眼泪终于痛痛快快地流了下来。晓晓也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王阿姨”。
王芳松开浩浩,看着晓晓,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心疼。
“以后你要是真心对浩浩好,就……”她顿了顿,然后轻声说,“就叫我一声妈吧。”
晓晓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晓晓扑进了王芳的怀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
我站在窗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个我最亲的人,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第六章 一家人
那天晚上,王芳做了一大桌子菜。
辣子鸡丁、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冬瓜排骨汤——全是晓晓和浩浩爱吃的。厨房里油烟缭绕,王芳在里面忙进忙出,晓晓在旁边打下手。浩浩在客厅里摆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影和声音,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早上我们还是一对同居伴侣和两个各自生活的孩子,晚上我们就成了真正的四口之家。
“爸,你发什么愣呢?过来端菜!”晓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回过神来,起身走进厨房。王芳正在盛汤,晓晓在切葱花,两个人配合默契,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的一样。
“王阿姨——不是,”晓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这个葱花切这么大行吗?”
“再细一点,你爸喜欢细葱花。”王芳看了一眼,指导道。她说的是“你爸”,不是“老周”。
“好嘞。”晓晓又细细地切了一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温柔地触动了。我把菜一盘一盘端到餐桌上,浩浩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得也很默契。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王芳举起酒杯,“来,喝一个。”
“敬什么?”浩浩问。
“敬……”王芳想了想,“敬咱们这个家。从今天起,咱们四个就是一家人了。”
“对,一家人。”我也举起酒杯。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到我和王芳什么时候去领证——王芳说下个月有个好日子,宜嫁娶,就那天去。聊到婚礼要不要办——我说不办了,请几个亲近的亲朋好友吃顿饭就行,王芳说你说了算。
聊到浩浩毕业后的工作打算——浩浩说想在省城找一家好一点的互联网公司实习,晓晓说她那家公司正好在招实习生,可以帮忙内推。浩浩说不用,想凭自己的本事进去。晓晓说有志气,那就先投简历试试,不行再找她帮忙。
聊到晓晓什么时候调回本地——晓晓说她早就在申请了,但公司内部调动需要审批,最快年底才能批下来。我说不急,慢慢来。晓晓说急,她迫不及待想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急?”我问。
晓晓看了浩浩一眼,脸红了,没说话。浩浩的耳根也红了,低头扒饭。
王芳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问了。”王芳说,“年轻人的事,咱们不管。”
“对对对,不管。”我端起碗,也笑了。
话题一个接一个,笑声一阵接一阵。温暖的灯光洒在餐桌上,映着四张笑脸。
吃完饭,晓晓和浩浩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我和王芳坐在沙发上,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能看到两个孩子在洗碗池旁边挤来挤去,浩浩往晓晓脸上弹水珠,晓晓拿洗碗布甩了浩浩一下。两个人打打闹闹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你看他们俩。”王芳靠在我肩上,看着厨房里的两个孩子,“多好啊。”
“刚才在商场的时候,你还说他们疯了。”我故意逗她。
“那时候我不是还没想通嘛。”王芳拍了我一下,“老周,你说咱们四个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就是——父亲和女儿分别找了母亲和儿子。说出去,人家肯定觉得咱们不正常。”
“正常不正常,又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我揽住王芳,“浩浩有句话说得对,我们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们四个人都开心,比什么都强。”
“我主要是怕晓晓受不了。”王芳叹了口气,“她一个年轻女孩,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的,多难受。”
“晓晓比你想的要坚强。”我说,“她一个人在外地读书、工作,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她要是真的在乎别人的看法,就不会坚持跟浩浩在一起三个月了。她跟你一样,认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那倒也是。”王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候,晓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爸,王阿姨——妈,水果吃完了,你们想吃什么?”
“不用了,太晚了,你们也累了。”王芳说。
“不累,一点都不累。”浩浩也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妈,我和晓晓商量了一下,今晚我们都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儿住。明天咱们一起去逛公园,怎么样?”
“行啊。”我说,“晓晓睡客卧,浩浩睡沙发。”
“啊?我睡沙发?”浩浩苦着脸。
“那你还想睡哪儿?”我瞪着他说。
“没有没有,沙发挺好的,我就睡沙发。”浩浩赶紧摆手。
王芳和晓晓都被浩浩的反应逗笑了。晓晓红着脸拍了浩浩一下,小声说:“你至于这么怕我爸吗?”
“周叔以前不这样的,今天忽然好凶。”浩浩小声嘟囔。
“还不是因为你要拐走他女儿。”王芳笑着站起来,“行,我给你们拿被褥。浩浩睡沙发,晓晓睡客卧。”
那晚,浩浩老老实实地在沙发上铺好被褥,晓晓在客卧里安顿下来。我和王芳回了主卧,关上门,两个人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王芳靠在门上,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满足。
“老周,你说这是不是命?”她轻声说,“咱们俩在一起,孩子们也在一起。好像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
“也许吧。”我坐到床边,“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咱们,是他们俩。”
“他们俩怎么了?”
“浩浩才二十岁,还在上大学。晓晓二十四,刚工作没两年。两个人的人生阶段还不一样,将来肯定还有很多变数。他们现在感情好是好事,但能不能长久,谁也不知道。”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你说得对。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感情一定能长久呢?我们也不能。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过好每一天,珍惜眼前人。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经历、去感受。我们只要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陪在他们身边就行了。”
“你这个妈当的,越来越通透了。”我笑着说。
“那是被你气的。”王芳白了我一眼,“跟你在一起这一个月,我吵的架比我过去十年还多,不成长才怪。”
“那是我帮你成长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不要脸。”王芳拿起枕头拍了我一下。
那晚,我们俩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最后王芳靠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相安静得像一个孩子。我轻轻揽着她,看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
明天是新的日子。下周去领证。晓晓要调回来。浩浩要实习。一家四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等着我们,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七章 婚后的日子
一个月后,我和王芳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只在饭店订了一个包间,请了两桌。一桌是王芳的亲朋好友,一桌是我的同事和朋友。建国坐在我旁边,端着小酒杯一直感慨。
“老周啊,我还以为你同居第二天就得散伙呢。当时你在酒馆里跟我吐槽她被王芳折腾的事,我还想你俩估计悬了。没想到这一个月磨合下来,你们还真修成正果了。”
我笑了,“我自己也没想到。同居第一天,我整个人跟换血了一样,浑身没有一个地方舒服的。”
“那怎么还坚持下来了?”
“因为换血虽然痛苦,但值得。”我看了看身边正在和赵姐聊天的王芳,她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漂亮极了,“有了新的血液,人才能活出新的样子。”
“说得好。”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敬你的新生活。”
“敬我的新生活。”
包间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王芳那边的亲朋好友都是些熟面孔——浩浩、浩浩的外婆、王芳的两个表姐、几个闺蜜。我这边有建国夫妇、赵姐和其他几个同事。晓晓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和浩浩并排坐着,两个人虽然没有当众牵手,但坐得比谁都近。
席间有人问起晓晓和浩浩的关系——我这边的一个同事老孙,喝了几杯酒后嘴就管不住了,眯着眼睛打量着两个年轻人,“老周,你闺女和王芳的儿子——他们俩什么关系啊?怎么挨着坐,看着怪亲热的。”
王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我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晓晓先说话了。
“老孙叔叔,浩浩是我男朋友。”晓晓大大方方地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老孙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建国一把按住,“来来来,喝酒喝酒,年轻人的事咱们别瞎打听。”
王芳松了一口气。我端起酒杯,跟建国碰了一下。赵姐看了看晓晓,又看了看浩浩,眼神里有惊讶,但很快变成了善意的笑意,“晓晓和浩浩,真是郎才女貌,多般配啊。老周,你这一下子,女儿和继子都给你省心了。”
桌上的气氛恢复了热络。没有人说闲话,没有人露出鄙夷的表情。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我和王芳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这个女人,从同居第一天就开始折腾我,给我敷面膜、染头发、按摩、煮中药,气得我恨不得当天就搬走。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都是因为她在乎我。
“我周德胜这一辈子,做了两个最重要的决定。”我端着酒杯,对着满桌的亲友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第一个决定,是在去年体检的时候,帮王芳捡起掉在地上的体检单。当时我只是顺手帮了个忙,但现在想想,那个动作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王芳在旁边笑了,眼角亮晶晶的。
“第二个决定,是搬去跟她同居。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我心里特别踏实,心想总算找对人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后悔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建国的笑声最大,显然是想起了那天在酒馆里听我吐槽的场景。
“真的,特别后悔。我一觉醒来,脸上被人糊了一层黑泥,头发上卷着粉色的发卷,身上穿着一件带蕾丝边的女式睡衣。我活了五十五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我顿了顿,看向王芳,“但也就是因为那个早上,我才知道有一个人愿意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敷面膜、染头发、换衣服——虽然方式让我不太适应——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真的把我放在了心里。”
王芳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有人说我们这个年龄了,再婚就是搭伙过日子,别谈什么感情了。但我跟王芳在一起以后,我觉得我们这个年龄,反而更需要感情。因为人越老,越需要被人在乎。”我举起酒杯,“所以我想说,同居第一天的那个换血,虽然痛苦,但值得。因为有了新的血液,人才能活出新的样子。敬我的妻子王芳。”
“敬你。”王芳站起来,跟我碰杯。
所有人举杯,满堂喝彩。浩浩最起劲,站起来喊了一声“爸”,把满桌人都逗乐了。晓晓也跟着站起来,叫了一声“妈”,王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晓晓哭了出来。
那天的酒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宾客散尽后,我和王芳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吹着晚风。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她靠在我肩上,身上还穿着那件酒红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开衫。
“老周,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记得。你体检单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心眼好。那么多人从旁边走过去,就你一个人弯腰帮我捡东西,还特意把上面的灰擦掉。”
“是吗?我都忘了还擦了灰。”我笑了。
“你忘了,我可记着呢。”王芳抬起头看着我,“老周,说实话,你后悔过吗?后悔搬来跟我住?”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后悔过,不止一次。特别是你趁我睡觉给我敷泥膜那次,我真恨不得穿上鞋就走。还有那次你把我旧衣服都收起来,我趴在地上从床底下够鞋,当时想这个女人怎么这样,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
王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现在不后悔了,以后也不会后悔。”我握紧她的手。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你那些折腾我的事儿,都是你对我好的方式。虽然方式让我不太适应,但出发点是真的。你是真的在乎我,真心实意地想让我变好、变健康、变精神。我以前一个人,没有人管我,自由是自由了,但没有人把我当回事。现在有了,我才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滋味。”
王芳把头靠回我肩上,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道流动的光。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但她的肩膀很暖。
“我以后还是会管你的。”王芳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但我不会再趁你睡觉的时候给你弄了。你想敷面膜就敷,不想敷就拉倒。你爱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我不勉强你。但是体检必须去,药也得按时喝。这两件事我不能让步。别的都听你的。”
“行。”我点了点头,“体检和喝药这两件事听你的,别的听我的。”
“一言为定。”
我们伸出手指,像两个孩子一样拉了拉钩。
阳台上的晚风徐徐地吹着,我把王芳往怀里又揽了揽。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我和王芳的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尾声
后来的日子,就像王芳说的那样——她依然会管我,但会先问我愿不愿意。
每隔两三天,她就会拿出泥膜罐子问我敷不敷。有时候我心情好,就痛快地点头;有时候不想弄,就说明天再说。她把罐子放回去,绝不磨叽。精华液也还在用,每天早上洗完脸拍两下,慢慢成了习惯。穿衣服这件事彻底交给我自己了,但衣柜里的新衣服还是越来越多,因为王芳逛商场看到好看的男装,会拍照发给我,问我喜不喜欢。我挑一两件点头,她就买回来。
中药汤改成了一月喝十天,巩固效果。味道还是那么难喝,但体检结果一年比一年好。第二年的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我脂肪肝基本消失了,各项指标比同龄人好出一大截。王芳得意洋洋地把两年来的两张体检报告并排贴在冰箱上,逢人就炫耀那是她的功劳。赵姐来做客的时候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老周你这气色确实一年比一年好,王芳给你喂的什么灵丹妙药?”
“就是中药调理加规律生活。”王芳一边倒茶一边说,语气平淡,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浩浩大学毕业那年,没有靠晓晓帮忙,凭自己的能力进了一家省城的互联网公司,做了程序员。实习期第一个月拿到工资,他请全家吃了顿火锅。席间他从书包里掏出三个礼品盒,一个给王芳,一个给我,一个给晓晓。
“妈,这副耳环是给你的。周爸,这条皮带是给您的。晓晓,这条手链——”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银手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送给你。等我以后攒够钱了,换成钻的。”
晓晓低着头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耳朵红红的。王芳看着两个孩子,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三个月后,晓晓正式调回了本地。她申请的公司内部调动终于获批了,从省城分公司调到了我们这边的分公司,还升了一级,做了项目经理。搬家那天,我和王芳都去帮忙。浩浩特地请了半天假,扛箱子搬到满头大汗,晓晓一边说“慢点慢点别闪着腰”,一边拿纸巾给他擦汗。
我和王芳站在后面看着,相视一笑。
他们俩在离我们十来分钟车程的地方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我和王芳去参观的那天,浩浩在厨房里给我们做饭,晓晓在旁边切水果。四个人的聚餐从王芳家转移到了小两口的公寓,餐桌不大,四个人挤着坐,比大桌子还热闹。
有一回周末吃饭,晓晓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一圈大家。
“爸,妈,浩浩,我有件事想宣布。”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她。浩浩一脸紧张,似乎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晓晓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贷款申请表,贷款用途那栏写着“购房”。
“我和浩浩商量好了,”晓晓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想在咱们这个小区买一套二手房。这样以后走路就能到家,随时都能串门。周末吃饭的时候,也不用开车十来分钟了。出了门走几步就到。”
王芳愣住了,放下筷子,“你们攒够首付了?”
“我和浩浩凑了一部分,还差一点。”晓晓看向我,眼神里有些紧张,“爸,首付还差十二万,你能不能——借我们一点?”
“借什么借。”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芳先说话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折,放到晓晓面前,“这是妈的积蓄,本来是想给你结婚用的。现在你和晓晓买房子,就直接拿去用吧。”
浩浩拿过存折看了一眼,愣住了,“妈,这太多了,二十五万——我们不能要这么多。”
“拿去吧。”王芳把存折推回去,语气很平静,“你大学四年我没花什么钱,你的学费都是你爸当年留下来的,生活费你自己兼职能赚。这些年我攒了点积蓄,就是给你用的。”
“可是——”浩浩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妈说得对。你们买房子是正经事,早晚要给的钱,早点给还能帮你们省点利息。拿着。”
浩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芳,最后看向晓晓。晓晓的眼眶红了,轻轻点了点头。浩浩站起来,走到王芳面前,像小时候一样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妈。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
“行了,别煽情了。”王芳把他拉起来,眼眶也红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一家人在这个小公寓里又吃了很久的饭。浩浩宣布他也要宣布一件事:他最近在省城买了一套西装,准备用来求婚。晓晓惊讶得捂住了嘴,显然还不知道这个安排。王芳激动得又多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一直拉着晓晓的手不放。
回家的路上,王芳挽着我的胳膊,慢慢走在小区的人行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她忽然说,“浩浩跟我说,他想在求婚的时候用他爸留下来的那枚戒指。”
我愣了愣,“那戒指呢?”
“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十年前收起来的,我以为再也不会拿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我握紧她的手,“他爸在天上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王芳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家,我和王芳洗漱后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洒在地板上,和同居第一晚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卧室的梳妆台上放着我俩的结婚照,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我的衬衫和她的连衣裙并排挂着,分不清哪件是谁的。卫生间里的瓶瓶罐罐越来越多,她的和我的混在一起,但两个人都不觉得乱了。
“老周,”王芳翻了个身对着我,“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家会不会多一口人?”
“你是说晓晓和浩浩结婚?”
“嗯。如果浩浩求婚顺利,明年他们差不多就该办婚礼了。到时候浩浩就叫你爸,晓晓也改口叫我妈,咱们这个家就真的齐全了。”
我笑了,“咱们现在这个家就已经很齐全了,不用等明年。”
“那你想不想要个孙子?”
“这个嘛,”我侧过身看着她,故意板起脸,“让他们自己决定。咱们不管,只管把日子过好。”
“你现在觉悟越来越高了。”王芳笑着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那是。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不成长才怪。”
王芳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跟同居第一晚一模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份踏实和笃定。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和天上几颗不太亮的星星交相辉映。这座城市在慢慢入睡,但对我们来说,日子还长着呢。
我叫周德胜,今年五十六岁,二婚,娶了四十七岁的王芳。同居第一天,我整个人跟换血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从那以后,我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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